魏晋悬想

中华笑天

二
       钱钟书先生的《管锥编》中，以为阮籍的许多行为是出于理智，但其实阮籍并没有那么多的理性。当然之前有比他更缺乏理性的祢衡。祢衡的最好的朋友孔融在这一点上比祢衡强了不少，但显然也是远为不够。
      曹操攻下邺城后，曹丕便夺占了袁绍的儿媳甄氏，其实这种事情私下跟好友说两句也就是了，但孔融写信给曹操，说“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讥讽曹操。曹操看到信，史书上对此说是：曹操不悟，后问出自何典。孔融回答，“以今度之，想当然耳”。
      这里一直存在着一些问题，不妨分析一下。
      像曹操这样当时最为优秀的诗人，对“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这样明了的话，怎么会不悟呢，相反是悟出了很多东西，吃不准才去问孔融，所以此处的记载是错误的，而对于这句话，人们也一直忽略了它的深意或者说它所能够具有的深意。
      这句话的第一层意思是讥讽曹操曹丕贪图美色，如果话止于此，以曹操的性格，哈哈一笑也就过去了。但这句话还有或者说还能有第二层意思，就是讥讽曹操想做周武王，但其实怎么比得上周武王呢。这意思对曹操来说 就很是恶毒了，等于明白地指责曹操有谋逆之心，同时讥讽他最后不能成功。偏偏究竟是不是这意思曹操又不能确定，越是不能确定就想的越多，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曹操忍不住要去问孔融，而问话又不能问的很明，而孔融也就未能给出曹操想要的那种回答。曹操回去之后，不用说还会想到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那印象之深也是不用说的了。
      本来孔融即便是把这句话的第二层意思明说出来，也要比现在的情形好，不至于给曹操留下这么深的印象，而可悲的是，说这话的孔融倒未必有这意思。自然如果孔融后来加入曹操阵营的话，这事也就过去了，但孔融却又并不是这样的人。曹操后来杀害孔融，把孔融一家人抓起来准备杀害的时候，据说是中外惶怖，如果这记载可靠，那就一是因为孔融名望很大，二是事情在绝大多数人看来很突然，原因是相当秘密的，而这句话应该就是秘密的原因之一。当时虽然也宣布了孔融一些罪名，但看起来，当时的人就并不怎么相信。
      说得准确点，这句话不光留给曹操很深的印象，至少也留给曹丕很深的印象。所以曹丕在他那篇很有名的《典论·论文》里谈到孔融，说“孔融体气高妙，有过人者，然不能持论，理不胜辞，至于(作“以至乎)”杂以嘲戏。及其[时有]所善，扬、班〔之]俦也。”分明还带着些情绪，当然这里很可能还有他自己文学倾向的原因。
      曹操对这句话大概一直不能忘怀，一些年后他说“天命苟在吾，吾其为周文王矣。”那意识里或潜意识里的对手分明还是孔融：你不是说我怎么比得上周武王吗，告诉你，就是天意让我执掌天下像周武王那样，我也不会做周武王，我只做周文王。

599别来无恙

这一次对话，不用说、曹操获得了暂时的胜利，因为孔融已经不会再开口了。说胜利是暂时的，是因为一些年后，司马氏插进来说了一句：我们中也有一位文王——司马文王。

只想要你的永远

在魏晋这样的时代，对于一些人来说，命运就像安排下了种种酷刑，“要拷问出洁白下的罪恶，也拷问出罪恶下的洁白（鲁迅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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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类前进的历史上，似乎总有一些这样苦难的时代，让其中的人们感到无着无落，仿佛置身于一场灰暗的梦境。

599别来无恙

魏晋悬想（五）
      徐梵澄云，道之显明常在据乱之世，故老庄出于衰周，而魏晋道流多卓 。萧公权也指出，中国古代许多最深刻的思想往往产生在最为黑暗动乱的时代。此亦人性之常。
      阮籍的“去上西山趾”、嵇康的“非汤武”，都能从中看到伯夷、叔齐的影子。
      孙登这位当时极为著名的隐士和嵇康阮籍二人各有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而对于这两个故事后来的人们往往普遍存在一个误解。
      这两件事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实的，应该是我们已经无法判断的事情，只好假定它们基本上是可靠的。而相关的这个误解就是以为阮籍和孙登的思想很近，而嵇康与之较远。但事实上也许正相反。
      我们仔细看这两个故事，孙登对二人的态度开始是一样的，默然、什么话都不说，但与阮籍是相过从的时间很短，而且从始至终未曾说一句话，虽然阮籍长啸而退，至半岭闻孙登亦作长啸，而这不等于二人啸声同意，只应视同一次对话。而与嵇康是：
      逾年将去，康曰：先生竟无言乎？登乃曰：子才多识寡，难乎免于今之世也。
      再看阮籍的诗作，轻松时虽也有“愿登太华山，上与松子游。渔父知世患，乘流泛轻舟”这样的潇洒。但主要的却是面对严酷的现实，极其清醒地知道其实是无路可走，伯夷叔齐的路向也好、孙登的路向也好，都经不住认真的拷问，不过是“凝霜被野草，岁暮亦云已”，于是每一次远行的结果都只是恸哭而返。这自然是极其深刻的思想。
      而嵇康临终的诗里则有“昔惭柳惠，今愧孙登”。

     魏晋之际，阮籍嵇康之类的名士多以悲剧收场，对此后来人们往往指责司马氏的阴险毒辣，其实最大程度上倒是君主专制政治自身酿制的恶果，漫长的专制主义时代使这种专制主义的阴魂深深浸染在中国人意识的深处，难以涤除净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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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的散文诗《野草》以野草为名，像是和阮籍的这句诗有些关系。

599别来无恙

晋书》记阮籍之事，有“钟会数以时事问之，欲因其可否而致之罪，皆以酣醉获免。”这十有八九不可靠，是编造的，是往钟会身上栽赃，表示司马氏集团干的坏事主要是钟会等极少数人造成的，司马氏集团绝大多数还是好东西，现在钟会等人已经被清洗掉了，司马氏集团就更几乎只剩下些好东西，将从此率领官民走上什么什么光明大道。
这自然算得上比较高明的权术了，只是权术，无论高明或不高明的，倘真的是置身局外的人，看起来也无非就是觉得可悲罢了。

599别来无恙

人们读史时往往于此未曾细察，记得张中行先生就曾在一篇文章中写道“张君不喝酒，却能够使钟会那样的惯于用别人的血换取功名的人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是钟会倒未必是这样的人。
人生世事的不易，那也是不用说的了。

599别来无恙

再看钟会的谋反，史书上虽说是钟会素有异志，被姜维说动，但看史书所记姜维说辞，就知道钟会亦是形势所迫，司马氏既欲篡魏，统兵大将颇有起事者，而曹氏司马氏都是以统兵大将起家的，钟会统帅大军攻占蜀地，接下来如果顺利的话，就是率军灭吴，而灭吴后，不用说将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只要看司马氏处决邓艾的迅速就可以知道司马氏对统兵大将猜忌之深，钟会作为司马氏心腹谋士对司马氏应该知之甚深，以钟会的聪明（钟会在从事政治活动的同时，还是他那个时代的一位著名的学者）自然很清楚这形势，所以这是最好的机会，他设计杀掉邓艾就意味着它的谋反行动正式开始。
司马氏谋反成功后，所以最相信的大概就是司马氏本族了。但结果也并不就真的可以信赖。
从先前而来的业力就这么和人性中某些极深刻的东西互相激应，流转不绝，制造出种种苦难。

599别来无恙

“现在”只给我们一点点昏薄光明，找到那在“时间”里略能突到前面一点点的解决上，突到阴影的黑暗里，充满了不可记度的可能的。我们不能预见什么；我们只能推测，立下一些原则。
（徐梵澄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