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悬想

599别来无恙

一
《世说新语-德行篇》的注里言司马文王云：
      天下至慎者，其惟阮嗣宗乎。每与之言，言及玄远，而未尝评论时事、臧否人物。
这很像是司马昭在夸阮籍，但也有这样的可能，阮籍这方面做得还不够好，司马昭或者是鼓励或者是暗示、或者是二者兼而有之，总之希望阮籍在这方面做得更好、并能保持下去，起一模范带头作用。同时也向阮籍这一类名士表示，只要你们不管司马家篡位的事，我们宽大为怀是优待的。
这样的话，这就是司马氏拉拢阮籍不成之后的事，那一次阮籍据说是故意一连醉了多少天，借此推脱了司马氏。这件事包括鲁迅先生在内的许多人都看走了眼，以为阮籍这一招很高明，但其实并非如此，像阮籍这样的文人那里是这时已沦为凶险狡诈的政客的司马氏的对手。司马氏装傻呢。
等到司马氏觉着篡位的时机成熟，篡位计划开始正式启动，这时先需要一位很有名望的大手笔写一篇劝进文，不用说平时一直优待的阮籍开始派用场了，去找阮籍写，像原来一样，阮籍又亮出了酒壶酒杯，但没成想司马氏这一次不在装傻、而是突然充分发挥了亮剑精神，阮籍不用说无剑可亮，伏尸剑下一死以殉曹魏吧又觉着好像不值得，道家思想又占了上风，管他妈的、与时浮沉、敷衍一篇了事，于是虚应故事写了一篇劝进文。
写过之后，司马氏这边阮籍平时得罪的人不少啊，话虽然说的大概很少，可到处送人白眼，连他的好朋友嵇康的哥哥都领受过，这一下这些人可高兴了，很有些双喜临门的意思，对阮籍的表现很用心的说了一些好像是称赞的话，因为篡位是大喜之事，所以只适合说喜庆的或很像是喜庆的话。
这些别有用心好像是称赞阮籍的话，被《世说新语》和《晋书》各记下了一句，只不过它们糊里糊涂的还以为真的是在称赞阮籍呢，以至后来的人们也都被它们误导了。《世说新语》里那句是夸阮籍写起劝进文来写的真是快啊，足见才思敏捷，这就像我们看一个人被几只大狼狗追着跑，却故意夸他跑的真是快、可见擅长奔跑。《晋书》里那句是说当时的时论称赞阮籍劝进文写得清壮，这所谓的时论就更恶毒，你阮籍平时不老是清飘飘的自鸣清高吗，这一下刀剑架在脖子上就同流合污了，没什么可清的了吧，文章是刀剑架在脖子上写出来的，却称赞是壮，那用意也是不用说的了。
此后阮籍就在写劝进文这一年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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徘徊于儒道之间、进退失据，这大概就是阮籍一生的命运，或者也是那个时代和阮籍相仿的大多数知识分子的命运。而阮籍对此分明也早有预感，所以他的诗里写：“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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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要学习王戎识时务者为俊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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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的这几百字，提到前人未曾留心或误解了的几点事情，似乎也算是和学术沾了点边儿，倒不是因为想做什么大学者，所以转引好像是拾穗晨清兄的一段话在下面：
     “其实做学术上的事情或者也就像做生意，有几亿美元固然可以开大公司做生意，有几千人民币也一样可以在路边摆小摊做生意。当然经营大公司和摆小摊，它们的意义和价值从社会主流的什么观看来，未免相差太远，几乎如天地悬隔。但我十六年前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之后，却觉得它们大约倒是一样的，好在也并不我一人这么认为。
      鲁迅先生的学识文章高山仰止，那也是不用说的了，但他说自己只是仿佛在路边摆着个小摊，上面有不多的瓦碟之类还有些用处的东西。这不是老师常常教导学生的十分谦虚、非常谦虚，而是一种智慧，那种一眼横扫过千万年间的苍茫的真正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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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学者曾提到司马氏篡魏阴谋之多凶残的程度之深，可能大多觉着较之曹氏远为不如，但其实这是有原因的，曹氏于汉有不世之功，朝中官员大多本出其下，司马氏篡位的条件显然远不如之，司马懿应该不可能一开始就有篡位之念。曹操本以忠义自许，司马氏以儒学传家，世事之变，往往令人兴叹。
     司马氏篡位之念，很可能由曹爽等人激起，等到司马懿诛杀曹爽，其篡位便成势在必行之事，当然有曹魏篡汉之例可援，也应该是一个原因。阮籍生当其时，胸中本来有济世之志，却正好逢此事变，所以他游览刘、项两军曾于此交战的古战场广武，登上高处后慨然而叹：“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这话应该是既说刘邦项羽等人、亦言司马懿曹爽等人。当然如果这话换成嵇康来说，一定会说的更加明白，不至于让后人猜测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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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籍是他那个时代一位真正的理想主义者或者说是空想主义者。他所想象的理想社会是：
“明者不以智胜，暗者不以愚败，弱者不以迫畏，强者不以力尽。盖无君而庶物定，无臣而万事理。保身修性，不违其纪，惟兹若然，故能长久。”
这岂非和后来陶渊明的空想很是接近。或者正因为怀抱这样的理想，阮籍在他的诗中抒写出中国文学作品中前所未有的浓烈的孤独。
相当多的事情可以证明阮籍受儒家思想影响极深，就是从这儿也可以看出一些。

阮籍嵇康等人其实是真正相信儒家思想的，这一点鲁迅早就指出。但第一、和嵇康相比阮籍身上受儒家思想影响更深。第二、道家思想对于他们也确实有很深的影响。这就成为他们内心极其深刻而无法解决的矛盾。

于是在阮籍的诗作中往往就可以看到三种状态，儒家的、道家的、无所适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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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七贤，一群酸腐狂生为何称为贤?"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这话说他们自己更合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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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嵇中散和阮步兵还是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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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人有讥阮推嵇者，有以为阮籍明哲而嵇康于此不如，甚至有以为阮籍实阴助司马氏篡魏。而不知二人虽性格不同，思想识见实颇为相近，而命运亦为相近，虽一进一退似若不同，而俱若违己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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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害嵇康钟会一定参与了其事，但最多也就是一帮凶而已，作为司马氏的心腹谋士而又背叛了司马氏，把这种事情推在他身上，也是再合适不过了。吕思勉这样的史学大家竟会以为钟会是忠于曹魏的，会以为曹操并不想篡汉，那也是面对一个那样黑暗的时代终于忍受不住而出现的错觉。

     那是怎样黑暗而又血腥的一个时代啊，那么多人就这么蜂拥着、努力着一起完成了它，又一起迷失在它充满血腥的黑暗里。